小寒花信风:寒极处的第一缕春信

名家藏单 2026-01-12  18
小寒
MINOR COLD
故云  月半则大矣
月初寒尚小
十二月节

小寒·花信风


小寒来时,江南的河水刚刚结起薄冰。那不是坚硬的冰,是软的、脆的,像少年人初次凝起的心事,手指一触便要化开的。就在这欲冻未冻之间,节气中却藏着个温暖的秘密——花信风要来了。


古人真是浪漫,把最冷时节的风,唤作“花信”。那意思是说:这是带花消息来的风。小寒分三候,每五日一候,各有一花应信而开:一候梅花,二候山茶,三候水仙。三种花,三个信使,在冰天雪地里,轮番传递着春将至的密语。




一候梅花:天地清客


梅花开时,总在无月之夜。


不是真的没有月亮,是梅花太清,清到月光照在它身上,都成了多余。你需挑个凌晨,天还没亮透,空气冻得像玻璃,吸进肺里凉丝丝的。这时往梅园去,远远的,便见一片朦胧的白,雾似的浮在枯枝间。走近了,那香气才慢慢漫过来——不是扑过来的,是渗过来的,一点一点,渗进你的衣袖,渗进你的呼吸。


林和靖住在孤山,二十年不入城市,只与梅鹤为伴。他写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,这十四个字,把梅花的魂都说尽了。后世多少人画梅,都在那“疏”字上下功夫。太密了俗,太疏了孤,非得是寒冬里两三枝,斜斜地伸向水面,花影落在清浅的水里,风吹过,影子碎了又圆,香气便在这碎与圆之间,浮上来。


江南有“小寒探梅”的旧俗。文人雅士们穿上厚棉袍,袖里笼个小手炉,结伴往山里走。雪地上一串脚印,深深浅浅,忽然有人驻足:“听——”大家便都静下来。其实什么声音也没有,只有雪花落在梅枝上,极轻极轻的“噗”一声。可他们偏说听见了,听见梅花在开。那不是声音,是天地间一种极细微的颤动,只有把心静成一面古镜的人,才照得见这颤动。


我曾在苏州光福的香雪海,遇见过一棵宋梅。老干虬枝,半边都枯了,可每年小寒,依然开出疏疏的几朵。守园的老人说,这树见过范成大。范石湖写《梅谱》,说梅花“以韵胜,以格高”,便是坐在这树下写的。八百年过去了,看花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,梅还是那树梅,雪还是那样下。时间在这里打了个褶,把南宋的一个清晨,折进了今朝的薄暮。



二候山茶:丹心映雪


山茶开时,是要有雪来配的。


不是江南那种细细的、很快就化的雪,是皖南山里那种厚实的、能积起来的雪。夜里簌簌地下,早晨推开门,世界白茫茫一片。就在这白里,忽然跳出一团红——是山茶开了。


山茶的红,红得正。不是桃花的轻红,也不是牡丹的艳红,是那种沉着的、端方的红,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攒起来,在冬天一次泼出去。花瓣厚,蜡质的,雪落在上面不化,积成小小的一撮白,衬得那红更红了。所以山茶又叫“耐冬”,耐得住冬天的意思。


李渔说山茶有“十德”,首德便是“艳而不妖”。这话说得准。你看它在雪地里开着,大大方方的,不躲不藏,自有一种大家气度。《天龙八部》里写曼陀山庄,满园山茶,“抓破美人脸”的品种最是奇绝——白瓣上洒着丝丝红晕,真像美人脸颊被指甲划过的血痕。金庸先生是懂花的,他让王夫人痴迷山茶,恰是因为这花外柔内刚的性子,像极了那些外表温婉、内里刚烈的江南女子。


云南大理有茶花谷,小寒前后,上千种山茶竞相开放。当地人不说“赏花”,说“赶花潮”。是真的像赶潮水——花从山脚一路开到山顶,红的、白的、粉的,层层叠叠,人在花海里走,衣袖都染香了。白族姑娘会采下最新鲜的山茶,斜斜簪在鬓边,那花竟能鲜灵灵地开上一整天。她们说:山茶是懂得报恩的花,你把它戴在发间,它便用最美的模样陪你。


最动人的,是在徽州老宅的天井里,看见一株老山茶。青石板,白粉墙,瓦檐上还挂着冰凌,那山茶从墙角斜逸而出,开得满满当当。八九十岁的太婆坐在竹椅上晒太阳,脚边的炭盆噼啪响,她不时抬眼看看花,又低头纳手里的鞋底。花与人,都在这小寒天里,静静守着各自的岁月。


立春

HELLO, SPRING


三候水仙:案头清供


水仙是要供在案头的。


小寒第三候,年关近了。江南人家开始“忙年”:洒扫庭除,置办年货,还要请水仙。不是买,是“请”——这花有仙气,得恭敬着。挑那些饱满的鳞茎,剥去褐色的外皮,露出白玉似的球体,再用小刀细细雕刻。手要稳,心要静,刀尖在叶芽间游走,多一分伤身,少一分不出形。刻好的水仙,养在雨花石镇着的浅盆里,清水,只要清水。


汪曾祺写他父亲刻水仙:“刻水仙的刀子是特制的,极薄,刃口锋利。父亲坐在藤椅上,膝盖上铺一块白布,慢慢地、耐心地刻。”刻好的水仙,叶子会卷曲,花茎会矮壮,开花时便有了姿态。这真是东方的美学——不是任其野蛮生长,而是在尊重天性的基础上,稍稍引导,成全它更美的可能。


黄庭坚称水仙为“凌波仙子”,因它“含香体素欲倾城”。这花的确有倾城之姿,却是清冷的、疏离的倾城。六片白瓣托着鹅黄的副冠,亭亭立在水中央,不蔓不枝。它的香也特别,初闻清冽,再闻甘甜,像山泉流过青苔石,凉意里带着回甘。


闽南人家过年,案头必供水仙。花开得好不好,关乎来年的运道。若是除夕夜准时开放,叫做“报年花”,是大吉兆。祖母辈的老人,会在花盆系上红丝线,说是给仙子绾发。夜里守岁,烛火摇摇,水仙的香气混着檀香、糕饼香,便是童年记忆里最确切的年味了。


我认识一位苏州老人,年年自己雕刻水仙。他说:刻水仙要听。刀尖触到鳞茎的瞬间,有极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那是水仙在说话。顺着它的意思刻,它便开得好;逆着它的性子,它便赌气不开花。这话听起来玄,但我信。万物有灵,尤其是这些在苦寒里依然要开的花,它们的生命意志,比我们想象的更坚韧。


信风过处:时间的温度


小寒花信风,吹了千年。


从南朝宗懔《荆楚岁时记》里最早的花期记载,到唐宋诗人反复吟咏的花信诗,再到明清文人的清供雅趣,这三缕花香,串起了中国人对冬天的温柔理解——在最冷的时节,依然要美,依然要香,依然要相信春天会来。


张岱在《陶庵梦忆》里写“湖心亭看雪”,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。那样的冷寂里,他偏要带童子、携酒炉,往湖心亭去。不是不怕冷,是懂得冷到极处,反而生出一种清绝的美。赏梅、品茶、供水仙,都是同样的道理——不是与严寒对抗,而是在严寒里,活出人的温度。


现代人有了暖气,冬天不再难熬,却也少了那份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”的期待。我们关在恒温的玻璃房子里,错过了梅花破蕊时那一声轻微的“啪”,错过了山茶承雪时那一低头的温柔,错过了水仙在清晨悄悄展开的第一瓣香。


可节气还在那里,花信风还在吹。只要我们愿意推开窗,走出去,依然能在某个结霜的早晨,遇见一树梅花;在某个飘雪的午后,看见一丛山茶;在某个守岁的深夜,等到一盆水仙的初绽。那时我们会明白:古人留给我们的,不只是二十四节气的名字,更是一种与天地共呼吸的、诗意的活法。


小寒虽寒,心要暖。因为花信风说了:美,从来不在温室里,而在敢于在寒风中绽放的生命里。这一缕穿越千年霜雪而来的香,是时间写给坚持者的情书,字字清芬,句句温柔。

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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