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烧鮰鱼:一锅焖出四十分钟的上海功夫

名家藏单 2026-05-18  5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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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里的宝山人家,厨房里总飘着一股甜津津的香气。那香气不冲不烈,就那么温温吞吞地弥漫着,从晌午一直氤氲到日头偏西。路过的人闻着了,便知道这家今晚的年夜饭上,少不了一道红烧鮰鱼。


鱼与“余”同音,是中国人年夜饭里的老讲究。可在宝山,若问哪道鱼菜能排第一,十个人里有九个会告诉你:红烧鮰鱼。这道菜在本地人心里,分量重得很——它不是随随便便的家常小炒,而是逢年过节才舍得花功夫做的“硬菜”,是一家人围坐桌前时,那道压得住阵脚的主角。


我第一次在宝山尝这道菜,是在一位老师傅的徒弟开的馆子里。那鱼端上来时,色泽红亮,鱼块齐整,卤汁浓稠得像能挂在筷子上。一筷子下去,鱼肉软糯得几乎不用嚼,只在嘴里轻轻一抿就化开了。最妙的是那层鱼皮,胶质饱满,黏糯得嘴唇都要被粘住。同席的老食客眯着眼说:“这就是‘两笃三焖’的功夫,少一分钟都不行。”


一、一条鱼里的四十分钟


红烧鮰鱼这道菜,在上海本帮菜里有个响当当的名头——“头道功夫菜”。这“功夫”二字,不是随便说说。它需要整整四十分钟以上的烧制,火候要在旺火与文火之间来回切换,少则两三次,多则四五回。





宝山红烧鮰鱼的核心技艺,被“鮰鱼大王”黄才根总结为四个字:“两笃三焖”。所谓“笃”,是上海话里用旺火煮的意思;所谓“焖”,便是盖上锅盖用文火慢煨。两次“笃”不过几分钟,剩下的时间全是“焖”——让鱼肉在汤汁里慢慢酥透,让胶质一点点融入卤汁,直到最后汤汁自然浓稠,不用勾芡也能像“油漆挂壁”一般裹在鱼块上。


黄才根老先生今年已近八十,做厨师六十来年,一辈子就琢磨这道菜。他说:“当厨师,面孔朝火,脚下踩水,每天都在水深火热中。可我烧了一辈子的菜,却觉得乐在其中。”这话听着朴素,细品却有味道——能把一件事做一辈子还不厌倦,那便是匠心了。


这道菜的讲究,远不止火候。选鱼也挑剔得很,须用两到三斤的长江鮰鱼,太小了味薄,太大了肉老。春季的鮰鱼为了繁殖攒足了力气,肉质最是弹嫩;秋季的鮰鱼囤满脂肪准备过冬,肥美诱人。清代时便有“长江鮰鱼春鲜秋肥”的说法。葱姜爆锅要用猪油,料酒要沿锅边淋入激出香味,冰糖要用得恰到好处,才能做到“甜上口、咸收口”。这一套规矩,少说也传了近百年。


二、从合兴馆到非遗名录


说起红烧鮰鱼的身世,不能不提宝山吴淞镇的合兴馆。抗战时期,这家开在长江口的老馆子,便以红烧鮰鱼闻名四方。那时长江里的鮰鱼还是野生的,肉质肥厚,胶质丰富。合兴馆靠着地利之便,每天都能挑到最新鲜的鮰鱼,生意最旺时,一天要烧三百多条。


这门手艺的传承谱系,清晰得很。第一代传人范林江,是地道的宝山人,生于1908年。第二代便是黄才根,他十几岁入行,在合兴馆做到了掌勺主厨,把红烧鮰鱼的技艺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。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,吴淞老街拆迁,合兴馆关张,但手艺没有断——黄才根的得意弟子徐发,把技艺带到了顾村的高老庄饭店,让宝山红烧鮰鱼的声望得以延续。









徐发也是土生土长的宝山人,十二三岁时就跟着父亲学烧鮰鱼,至今已有五十来年的“工龄”。他拜入黄才根门下后,对这道菜的领悟又深了一层。师父对火候的要求极严,收汁时稍有不对,便要求从头来过。正是这份近乎苛刻的雕琢,让红烧鮰鱼的古法技艺在一代代师徒的锅勺间,保持着最本真的滋味。


二零一八年,红烧鮰鱼入选“中国菜”上海十大经典名菜。二零一九年,“上海本帮菜肴传统烹饪技艺(宝山鮰鱼烹饪技艺)”被正式列入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从抗战时期的合兴馆,到今天的非遗名录,这条鱼游了将近百年,终于游进了更广阔的天地。


三、两座城,两条鱼


有意思的是,红烧鮰鱼并非上海独有。在武汉,也有一条同样出名的红烧鮰鱼,传承着另一段百年故事。


武汉的老大兴园酒楼,始创于清光绪十一年(1885年),其红烧鮰鱼也是当家名菜。一百多年间,武汉产生了四代“鮰鱼大王”,从刘开榜到曹雨亭,从汪显山到孙昌弼,一代代厨人接力传承。孙昌弼老先生在鮰鱼制作上大胆创新,借鉴中国书画艺术的特点,开发出珍珠鮰鱼、三味鮰鱼、鮰鱼鱼元等三十余道新菜,让鮰鱼这个古老食材焕发出新的生机。


这两条鱼,一东一中,一沪一鄂,用的都是“两笃三焖”的技法,追求的也都是“味透而肉不老,卤汁如胶似茸”的境界。它们像一对失散多年的兄弟,隔着千里长江,各自讲述着不同的地域故事,却又共享着同样的烹饪智慧。这便是中国饮食文化的奇妙之处——同一道菜,在不同的地方生长出不同的枝叶,根却扎在同样的土壤里。








四、我们为何依然喜欢它


说了这么多,其实最该回答的问题是:如今美食那么多,为什么人们依然钟情于这道红烧鮰鱼?


我想,第一个原因是它的口感实在无可替代。那层黏糯的鱼皮,那口入口即化的鱼肉,那股咸中带甜、甜中透鲜的复合滋味,是别的鱼菜里找不到的。有食客形容:“吃起来上口甜、收口咸,鱼块单用筷子夹不起来,必须用勺子托着。”这话听着简单,却是对一道菜最高的评价——它有自己的性格,有自己的脾气,非得用对的方式才能好好品尝。


第二个原因,是它承载了岁月的记忆。前两天看到一则新闻,松江一位八旬老人专程驱车两小时到宝山,就为了尝一口儿时记忆中的红烧鮰鱼。对于上海人来说,这道菜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,是年夜饭的味道,是那些围坐一桌的温暖时光的味道。它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,成为一种可以吃进嘴里的乡愁。


第三个原因,是它身上那股子“功夫”劲儿。在这个一切求快的时代,一道需要四十分钟慢火焖煮的菜,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它提醒我们,有些好东西是急不来的,得有耐心等,得有功夫熬。那锅咕嘟作响的美味里,藏着的是对食材的敬畏,对传统的守护,对生活的认真。


如今,为了让更多年轻人认识鮰鱼、喜欢鮰鱼,传承人们也在尝试创新。徐发开发了翡翠鮰鱼肚、黑松露爆鮰鱼球、鮰鱼狮子头等新菜。孙昌弼更是把书画艺术融入鮰鱼制作,让菜品不仅有滋味,还有“文化味”。这些创新不是背离传统,而是让传统在新的土壤里继续生长。


长江奔涌,裹挟着千年的烟火气,在入海口和江城中段孕育出同样的美味。一代代厨人守在灶台前,用四十分钟的耐心,用一生的专注,让这道菜的滋味得以传承。所谓“不吃鮰鱼,不知鱼味”,吃的哪里只是鱼?分明是一段可以细细品味的长江水,一份可以慢慢咀嚼的百年情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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